前陣子上音樂課時,老師講到費曼學習法的精髓:
你必須要能夠把所學教給下一個人,才算真正吸收了這項知識。
沿著這個脈絡,老師拋出了另一個論述:
學者都住在象牙塔裡,對於實際生活中遇到的問題,常常沒什麼能力能去解決。
這句話當下在我腦中激起了一些有趣的漣漪,覺得可以記錄下來。
從黑天鵝看:贊同的那一半
最近剛好在讀 Taleb 的《黑天鵝效應》,所以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某些領域的 假設本身 就有問題,建立在這些假設上的研究自然就是根基不穩。」
書中一再提及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經濟學。
Taleb 在書中花了大量篇幅反對把數學模型硬套在經濟學上,這整套做法的底層假設是「人是理性的」。
但實際上呢?人經常是不理性的。
心理學早就用實驗證明,人很容易被引導說出 A > B、B > C,但 C > A 這種明顯矛盾的偏好。這種違反遞移律的現象在真實世界裡屢見不鮮。
當你的模型假設「人會做出最優選擇」,但人實際上會被 framing、anchoring、loss aversion 各種認知偏誤牽著鼻子走,那模型推導出來的結論能有多少解釋力?(然後還敢拿來預測股市XD)
從這個角度看,「象牙塔裡的學者」這個批評有它合理的地方。至少在某些領域,確實存在「用精緻的數學包裝脆弱假設」的問題。
(若一個學者花了 30 年研究一個建立在錯誤假設上的理論體系,那他確實可能對真實世界的問題幫不上忙。因為他工具箱裡的工具從一開始就不是為真實世界打造的。)
但轉念一想:這會不會又是敘事謬誤?
不過接下來,我又覺得這個論述本身可能也有問題。
「學者 都 住在象牙塔」——這個「都」字用得太重了。
仔細想想,這會不會是某種 以特例推斷全體?
那些比較怪異的、特立獨行的學者,本來就容易讓人印象深刻。他們的故事傳得遠、被講得久,最後在我們腦中佔據了「學者」這個類別的主要位置。
但同時,那些 正常的 學者——能夠解決日常問題、能夠跟家人朋友好好相處、能夠把研究跟現實連結起來的學者——他們不會被特別寫成故事,不會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於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嚴重失衡的樣本。
這其實就是 Taleb 講的 敘事謬誤(Narrative Fallacy)的一個展現:我們傾向於透過少數鮮明的故事去理解整個群體,並且忘了那些 沒被講出來的 才是多數。
沈默證據又再次出場
說到這裡,其實跟之前寫的單隻襪子消失是同一條思路。
我們看不見的證據,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那些安靜地做研究、安靜地跟學生講課、安靜地過日常生活的學者,他們沒有在公眾面前出糗,沒有寫出什麼脫離現實的理論被媒體大肆報導,所以就這樣 從我們的印象中消失了。
留在印象中的,是那幾個標誌性的、戲劇性的、被反覆講述的案例。
然後我們根據這些印象下了結論:「學者都住在象牙塔裡。」
小結
把兩個觀點放在一起,我覺得比較合理的說法可能會是:
某些領域的研究,確實會因為底層假設脫離現實而失去解釋力——這是值得警惕的,尤其是那些大量套用數學模型的社會科學領域。
但 「學者」作為一個整體群體,並不能用這樣的標籤一概而論。這樣的斷言本身,往往是敘事謬誤加沈默證據共同作用的產物。
所以下次聽到類似「XX 都是 YY」的論述時,也許可以先停一下想想:
- 這個論述的反例容易被想到嗎?
- 如果反例不容易被想到,是因為反例不存在?還是因為反例不夠戲劇性、根本沒人會拿出來講?
這個小小的反思習慣,或許可以讓我們在面對各種一言以蔽之的論斷時,多一分謹慎、少一分盲從。
以上是一些象牙塔與黑天鵝的隨想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