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駭客精神

思考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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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看到 poga 的文章,他翻譯了一篇叫〈Breaking The Spell〉的短文,裡面有幾段話讓我印象深刻:

如果我們想讓世界更永續,我們需要了解我們所依賴系統的輸入、輸出、依賴關係、限制和實作細節。

幸運的是,駭客仍然存在。

  • 對於每一道遮蔽我們視線的煙幕,駭客消除隔閡。
  • 對於每一堵新建的圍牆,駭客開闢繞過它的路徑。
  • 對於每一把鎖住我們自己想法和文化產物的鎖,駭客製作耐用的撬鎖工具來解開它們。

查了一下原文出處,發現這是 Phrack Magazine 第 71 期的開場文——就是 1986 年刊出 The Mentor 那篇《The Conscience of a Hacker》(駭客宣言)的傳奇電子雜誌。第 71 期發布於 2024 年 8 月的 DEF CON 期間,可以視為對當年駭客宣言的精神續作,只是批判的對象從「政府與電信壟斷」換成了「創投炒作循環與越來越不透明的抽象層」。

讀完很有感觸,便想把這陣子對「hacker spirit」的一些想法整理下來。

Hacker Spirit 駭客精神是什麼?

先講一個常見的誤會:hacker spirit 不是資安技能。

它是一種 對系統的態度:相信任何系統——不管是技術、制度還是規則——都可以被理解、拆解、重組,而且任何人都有權這麼做,不需要等誰批准。

字源上,“hack” 在 1960 年代的 MIT Tech Model Railroad Club 指的是「巧妙而不照規矩的解法」,跟入侵電腦一點關係都沒有。

如果要拆出幾個核心面相,我會這樣整理:

  1. 可理解性的信仰 — 沒有什麼是黑盒子,只有還沒打開的盒子。Steven Levy 在《Hackers》裡歸納的 hacker ethic 第一條就是 hands-on imperative:想懂一個東西,就把它拆開。
  2. 權威的旁路 — 不是為反而反,而是認知到「規則是某人在某情境下做的設計決策」,而設計決策可以被質疑。別把「沒人這樣做」當成「不能這樣做」。
  3. 資訊應該流動 — 知識被封閉、被收租,是 hacker ethic 眼中的根本之惡。開源、自由軟體、RSS,都是這個信念的不同實作。
  4. 以作品論英雄 — 不看學歷、頭銜、年齡,只看做出來的東西。Hackers should be judged by their hacking。
  5. 遊戲感 — 巧妙、優雅、幽默的解法本身就是目的。不是為了 KPI 而拆解,是因為對知的渴望。
  6. 務實的反完美主義 — 用手上有的工具,先讓東西動起來。知道何時該 workaround,也是一種品味。

用一個簡單的標準來檢驗:遇到不懂的東西時,第一反應是「找人問怎麼辦」,還是「打開來看它怎麼運作」?

前者是使用者,後者是 hacker。精神是 始終保留拆的能力和意願

那 Hacker 精神的視角會怎麼看「商業軟體常常越做越爛」這件事?

順著這個視角,可以聊一個大家應該都很有感的現象:商業軟體為了賺錢,把體驗越弄越爛。

這件事現在有個正式名稱,Cory Doctorow 提出的 enshittification(「垃圾化」、「劣化」或「屎化」):平台先對使用者好,再為了商業客戶犧牲使用者,最後為了股東犧牲所有人。

Hacker 視角會這樣拆解:

首先,這是商業模式的必然輸出。 當軟體的收入來自廣告、訂閱黏著、資料變現,而不是「把工具做好」,劣化體驗就是理性行為。Charlie Munger 說過,看懂誘因,就能預見結果。罵產品經理沒有意義,要看誰付錢。

再來,劣化之所以能得逞,是因為使用者 被剝奪了離開的能力。資料匯不出、協定不互通、switching cost 被墊高——lock-in 才是 enshittification 的前提。

所以 hacker 的回應從來不是去寫負評,而是直接攻擊 lock-in 本身:寫第三方 client、做匯出工具、逆向協定。歷史上每次都是這樣:youtube-dl、Pidgin 之於 MSN/ICQ、jailbreak、BitTorrent。

而我自己選擇的路線則是另一種:退出(exit)而非抗議(voice)。用 Obsidian 而不是 Notion、自架 AI Agent 而不是全押在某家 SaaS 上、檔案優先(file-over-app)而不是被綁進某個 app 的私有格式。

不跟它吵,直接讓它失去對我的權力。

「可是那些公司很成功啊?」

寫到這裡,一個很自然的質疑會冒出來:以「規模」來看,那些 enshittification 的公司活得好好的,市值還屢創新高。Hacker 除了獨善其身,還能做什麼?

這個質疑的確很難反駁。

在 network effect 之下,一萬個 hacker 離開 Facebook,Facebook 連感覺都沒有。Doctorow 自己也承認這點,所以他的解方從來不是「大家都去自架」。

但把歷史攤開來看,hacker 的應對之策其實有好幾層,而且戰績比想像中還要好:

把 exit 工具化、規模化。

獨善其身和普渡眾生的差別,在於是自己一個人離開,還是把離開的成本降到所有人都付得起。uBlock Origin 可能是史上最大規模的消費者抵制——數億人安裝,直接改變了廣告經濟的計算。個人 exit 不痛,但讓 exit 變得廉價且大規模可行,平台就會痛。

用 protocol 對抗 platform。

Hacker 最成功的反擊從來不是做出「更好的平台」,而是做出 無法被單一公司擁有的協定:email、RSS、BitTorrent、ActivityPub。BitTorrent 是教科書案例——它沒有打敗唱片業,但它逼出了 iTunes 的 0.99 美元和後來的 Spotify。Gabe Newell 那句「盜版是服務問題」講的就是這個機制。

佔領基礎設施層。

Hacker 沒有用抵制打敗微軟,而是讓 Linux 變成整個網路的地基。今天某些品類根本不可能 enshittification——壓縮軟體(7-Zip)、播放器(VLC)、百科(Wikipedia)——因為免費開源的選項已經是預設標準,商業公司收不到租。Let’s Encrypt 更直接,一舉消滅了付費 SSL 憑證這整個收租市場。

Policy hacking。

當技術手段不夠,就把技術專業灌進法規:EU 的 DMA 強制 Apple 開放側載與互通,本質上是把 adversarial interoperability 合法化;Right to Repair 立法也是同一條路。這對 hacker 圈其實是個文化轉變:從「code is law」的傲慢,到承認 law 也是一個可以 hack 的系統。

維持「可信的退出威脅」。

替代品不需要贏,它只需要存在且隨時可用,就能對在位者形成紀律。Mastodon 從沒打敗 Twitter,但每次平台亂搞時的出走潮,都實際約束了平台敢做的事。平台劣化的速度,和使用者退出的難度成正比。

誠實地說,hacker 的戰績有明顯的層級規律:基礎設施層全勝(伺服器、協定、開發工具),消費者注意力層幾乎全敗(社群、行動、內容)。因為後者的價值來自 network effect 和一般人的惰性,這兩樣 hacker 都給不了。

所以務實的策略不是幻想正面決戰,而是:一端持續維護開放的地基,讓 exit 永遠可能;另一端等待在位者犯錯時的遷移窗口。

規模從來不是 hacker 的武器,槓桿 才是。

落實在生活中

最後想聊聊,hacker spirit 不只能用在技術上。

技術面的實踐大家比較熟悉:自架服務、追 bug 追到上游、看 log 而不是只看儀表板。這些行為的共同點是 拒絕讓便利換走理解權

但非技術面的延伸才是多數人忽略的:

  • 拆合約與制度:讀條款、勞基法的原文而不是別人的摘要。遇到設計很爛的流程或網站,下一步不是抱怨,而是 hack 它——寫工具、寫攻略、把流程知識公開。
  • 修而不換:家電壞了先拆開看。維持「我理解我擁有的東西」這條肌肉。
  • 質疑預設值:任何軟體、制度、生活習慣的 default,都是別人代為做出的決定。可以定期問問自己:「這個預設對誰有利?」
  • 教與寫:hacker ethic 的「資訊應該流動」,最簡單的實作就是把自己搞懂的東西寫出來公開。每一篇降低他人 exit 成本的文章,都是把個人的退出轉換成集體的選項。

小結

回頭看 Phrack 71 那篇文章的時間點,其實蠻有意思的:2024 年 8 月正是 AI 炒作的高峰,文章點名「越來越不透明的抽象層」,劍指的顯然是 LLM。

但我現在每天都在用 LLM 和 AI agent,這樣算是背叛 hacker spirit 嗎?

我覺得不是。

問題從來不是工具,而是 是否理解它的輸入、輸出、依賴關係和限制。自架、看 log、理解它哪裡會壞——這跟「拒用 AI」是兩回事。被魔咒迷住的,是那些把不理解的東西當成魔法靈丹的人。

文章最後一句話是這樣寫的:

駭客精神能打破任何魔咒。

魔咒不是用憤怒打破的,是用「理解」和「替代品」打破的。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