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看了《蜘蛛人:新宇宙》,覺得信仰之躍的概念很讓人激動,去查了之後才知道 leap of faith 最初是存在主義之父齊克果提出的概念,而我記憶中最讓我想深掘存在主義的另一部作品便是《尼爾:自動人形》了。
今天便想藉此機會來聊聊與記錄我在看了各種解析文章與細細品味之後的想法。
黑格爾的絕對唯心論
我想簡單地從「存在主義為什麼會出現」開始聊起。
凡合理的即現實的,凡現實的即合理的
黑格爾提出說「這個世界是一個理性大精神,這個世界的過往——包含歷史與人類的思想、藝術、宗教、哲學——都是這個精神一步一步地在自我認識。」
用對比的方式來解釋的話,我們常會說「我們理解的」和這個客觀世界並非同件事。而黑格爾則說「不,我們不用討論心靈和客觀世界是否一樣,這個世界就有個 global 精神存在,而我們都僅僅屬於他自我認識的過程。」(一時不知道該用他、它還是祂)
我看到最有趣的是,黑格爾覺得,「哲學家寫下絕對唯心論」的那一個瞬間便是這個大精神完成自我認識的一刻,聽起來超級囂張自大的啦XD
另外,絕對唯心論還有個主張,就是「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情,皆為必然」那些我們所有的好與壞,都是那個大精神在作怪。因為大精神想自我認識,所以有了各種戰爭或屠殺;也因為他想認識其他更多面向,便利用了某些可能有野心的人,讓他們照大精神想要的劇本走,才有了看似偉大的各種行徑。
聽起來真令人喪氣啊!
齊克果:最初的信仰之躍
齊克果覺得「黑格爾這樣的理性大系統實在太總體了」、「我們個體難道必須融在理性系統中嗎?」、「我們難道沒有選擇嗎?」
不,齊克果說:我們應該把目光放回自己,人的「選擇」是有意義的。
因此存在主義便開始萌芽。
齊克果把人生的道路分成三種境界,彼此由低到高遞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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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階段:追求官能享樂、新鮮感與浪漫,容易陷入空虛與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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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理階段:意識到社會責任與道德普遍規範,認真承擔義務與選擇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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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階段:超越世俗倫理,個體直接地面對上帝,透過「信仰之躍」確立真實自我。
齊克果認為,面對生命毫無道理的絕望與深淵時,人類的理性是有極限的——但「理性有極限」不等於「放棄思考」。躍的前提恰恰是你已經想清楚了:客觀上沒有任何證據能保證上帝會接住你,這件事在邏輯上就是無法被證成的。看清這一點之後,人仍然憑藉內心的激情(passion)與個人意志,在完全的不確定中投身進去。
因此,我們便能看出:存在主義的核心,即是「選擇」。信仰之躍不是感性壓過理性,而是理性誠實地走到自己的盡頭之後,由激情接手的那一步。
《蜘蛛人》的信仰之躍
蜘蛛人把信仰之躍世俗化了,而且兩部新宇宙電影各躍了一次,方向還不太一樣。
第一部《新宇宙》裡,信仰之躍是具體的一場戲:Miles 被 Peter B. 問「你怎麼知道自己準備好了?」答案是「你不會知道,這就是信仰之躍。」於是他爬上高樓、指尖扣著玻璃,然後鬆手一躍而下——玻璃碎裂的那格畫面,鏡頭是倒過來的,墜落看起來像上升。這幾乎是齊克果命題的逐字翻譯:躍不是理性分析後的結論,你永遠無法「先確認自己準備好了」才跳。準備好與否,只有跳了才存在。
到了《穿越新宇宙》,躍的對象變了。Miguel 告訴他:canon event 是每個蜘蛛人宇宙的必然,犧牲是劇本的一部分,抵抗只會讓宇宙崩壞。這根本就是黑格爾的大精神換了件緊身衣——一切發生皆為必然,個體只是劇本的執行者。而 Miles 拒絕了。他不是理性推導出劇本有漏洞,也不是「啊算了啦,就去吧」的那種放爛;他是在整個蜘蛛人集體都告訴他「這就是規則」的時候,仍然選擇承擔後果、扭轉他認為不合理的事件。
相信會成功而去做是「樂觀」;知道自己無法知道但仍然去做,則是「承擔」。
第一部的躍是向下跳,賭的是自己;第二部的躍是逆著整個體系跳,賭的是「必然」並非必然。真正的英雄行為不是完成劇本,而是拒絕劇本。
《刺客教條》的信仰之躍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 Nothing is true,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在寫這篇文時,也突然想到刺客教條的招牌動作也叫信仰之躍。
誠如導師阿泰爾或埃齊歐所言,躍下者必須「倚靠你的信念、你的力量,然後一躍而下」。
刺客教條那句「萬物皆虛,萬事皆允」聽起來中二,但它其實幾乎就是齊克果命題的遊戲版本 —— 當沒有絕對真理可以依靠時,行動的責任便完全回落行動者自己身上。
這邊又是「選擇」的出現。
《尼爾:自動人形》的 ⋯信仰之躍?
《尼爾:自動人形》(後簡稱尼爾)中其實並沒有信仰之躍這個動作存在,但這款作品中也是滿滿的存在主義哲學內涵。
「當上帝(外星人與人類)已死,人造人與機器人之間的無限輪迴戰爭有什麼意義?」
尼爾中的存在主義其實表現的是光譜的另一面,「我們不去進行所謂的信仰之躍,這是哲學自殺。我們選擇直視荒謬,然後起身反抗」,這是卡繆所陳述的想法。
即便看到那些機械生命體模仿意義的樣子 —— Simone 追求美、Jean-Paul 開哲學讀書會、Pascal 建和平村 —— 一個接一個地失敗了。但我們仍不願接受命運的安排,不願抹殺我們愛的人,不願繼續跟這個荒謬世界為伍,這些都是反抗的具體體現。
不過最有趣的是,在 E 結局中,玩家自己必須面對選擇:是否要犧牲自己的存檔去幫助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件事沒有回報,也不符合遊戲合理性,只是純粹的 commitment。
這個選擇可以有兩種讀法。一種是齊克果式的:清醒走到這裡不夠用了——幫助一個陌生人、賭他也會撐下去,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值得,這就是一躍。另一種讀法其實不必出走:卡繆在《反抗者》裡寫下「我反抗,故我們存在」,反抗從來不是孤身的姿態,它天生就內含連帶。從這個角度看,犧牲存檔不是在清醒之外額外嫁接了一躍,而是反抗的完成式——你直視荒謬走完全程,最後發現反抗的終點是「我們」。
我自己的讀法介於兩者之間:我們用卡繆的清醒走完全程,但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上,仍保留一躍的位置。因為「這個陌生人值得我犧牲一切存檔」終究無法被證成,只能被選擇。
準備是漸進的,但承諾卻是離散的、瞬間達成的。
我選擇了。